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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羔皮里的孩子

     玉树藏族自治州囊谦县的孩子一般都由活佛仁波切来起名,布群却是个例外。五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急着上户口,他当时又是家里的最小的男孩,所以就仓促起了布群这个名字,意思是老幺。 

      带他来的是他的叔叔,黑而茂盛的头发连着胡须,盘结在一起像一棵有些年头的龙爪槐,肥腰宽襟的藏袍让他异常魁梧,笑起来像口洪钟。我们沟通的时候需要会汉藏双语的卡久曲仲在一旁做翻译,他有时就对着卡久回答我的问题,然后自己先笑上一阵,我听完翻译后如果忍俊不禁,他会再陪我笑上一阵,像山谷里的回声。布群就盘着腿坐在他身边玩,偶尔发现我在看他就笑哈哈的往叔叔的怀里倒。

     从囊谦县着班乡班多村到西宁需要坐一天一夜的长途车,然后再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西宁到北京,布群四年之间往返了三次。二零一零年的四月,玉树还在下雪,布群的叔叔把九个月大的他裹在羊羔皮里带到了北京。北京那时正值暖春,这个雪域高原的孩子眼睛一闭一睁,眼前漫天的已经不是飞雪而是柳絮了。

     那时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还没有建立,嫣然的同事从火车站把叔侄俩接到了当时的定点医院。虽然被捂出了一身痱子,布群的唇裂手术还是顺利的完成了,不过因为岁  数太小所以腭裂手术需要等他再大一点才能做。二零一一年布群一岁半,虽然体检报告显示有轻微的贫血,不过再过一阵家人就要带着他进牧区了,所以叔叔就做了主,去找当地的僧侣算命。估计算出了吉兆,于是叔叔就又拿胳膊夹着布群上路了。一路颠簸到北京之后,因为贫血所以手术没有做成,一周之后叔叔只好悻悻的领着布群回去。同样的情况在二零一二年又重演了一遍,不同的是那时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已经落成了。叔叔解释说第二次没去算命,在玉树的时候还是正常的,可能是北京海拔太低了,说完无所谓的哈哈笑着,好像往返一趟两千多公里外的北京,就像去邻村转经。

     布群出生的头一个月父母不太能接受这个孩子,总是把孩子藏在羊羔毛皮里不给人看,在信奉因果轮回的藏族村落,难免会有“前世作孽”这样的字句穿心刺骨。布群周围的朋友也都“卡修、卡修”的叫着,译成汉语是唇裂的意思。在别人家里都几十甚至上百头牛覆盖半山的时候,布群家就靠放养十头牛得来的酸奶和酥油过活。那几年叔叔带着布群三次往返玉树和北京,家里也给他添了两个弟弟,布群这个含义是“老幺”的名字,突然显得有点尴尬。我问家里既然这么困难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多,布群的叔叔回答说:“不小心呗!”然后搂着布群笑的前仰后合,布群的头帘就在额头上扫来扫去,卡久翻译完也有点脸红。

     布群依旧在把玩我的书包搭扣,他的叔叔在一旁笑的胡须乱颤。不知是不是这棵茂盛的黑色龙爪槐帮布群挡住了所有的风雨,他永远灿烂的笑脸就像给所有凄惨的预设一记耳光,我带着悲天悯人的沉重步伐去见他,他就迎着医院走廊下午的日光跑跳着扑到我的怀里。我在他身上找不到贫困,先天缺陷和冷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,而我对这意料之外有大欢喜。
     如果有一天我喜极而泣,那是因为我再也找不到悲伤的故事。